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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趣橫生都市言情 夢迴大明春 王梓鈞-635【京城治安】相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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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小說推薦夢迴大明春梦回大明春
三个印度青年,第一次月考全军覆没,他们刚学会用毛笔写大字。
大字都写得歪歪扭扭,更何况考试时的台阁体小字?整张答卷,犹如画卷,活脱脱一副泼墨山水。
好不容易熬到二月初一,国子监终于放假一天,他们立即结伴到城里嗨皮。
人生地不熟,也没啥好玩的,就东走走西逛逛而已。
离开国子监,逛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们就被一队“巡警”盯上。
“会说汉话吗?”一个巡警拦住三人问。
韦迪说道:“会。”
几个巡警对视一眼,脸上浮现出玩味笑容,突然暴起揪住他们,喝道:“路引文书拿出来!”
三人被吓了一跳,改名舒宗儒的舒拉克连忙说:“路引没带,放在国子监学舍里。”
“你们是国子监生?”巡警讶然道。
舒宗儒说:“正是。”
改名程嘉的迦乃士说:“我们真是国子监生,我的授业先生叫李俊。各位长官如果不相信,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国子监。”
韦迪迅速掏出几个银元,讨好道:“各位长官,这些银子请拿去买酒吃。”
巡警们这才高兴起来,笑着直呼误会,一人分到五角钱,相当于250文铜钱。
自从朱棣死后,北京的五城兵马司就开始糜烂,其中一个惯用伎俩便是勒索外地商贾。近年来,北京偶尔出现异域面孔,迅速成为兵马司的勒索对象,因为这些外国人肯定有钱且不敢报官。
把三个印度留学生放走,这些巡警又继续在街上巡逻。
他们专门搜寻外地客商和外国面孔,利用各种机会敲诈钱财。王渊刚整顿五城兵马司时,这些家伙还消停了一阵子,现在故态复萌又干回了老本行。
“兀那乞儿,站住别动!”巡警们喝住一个衣衫褴褛、不修边幅的年轻人。
那年轻人连忙解释:“我是贵州应考举子赵维垣,不是什么乞儿,我身上有路引文书和应考文书。”
“胡说八道,哪有穿成你这样的举子?抓去西山烧炭!”巡警们立即动手。
赵维垣急道:“我真是贵州举子,文书在我身上,不信你们自己查验。”
一个巡警说:“定是假文书。你若真是举子,便让同学拿钱到兵马司大狱赎人。你可有同乡在京城?”
赵维垣大怒,挣扎大喊:“岂有此理,我堂堂应考举子,今天是到礼部取票待考的,身上一应文书俱全。怎容你等恶差刁难?快快把我放开!”
“还敢嘴硬?捆起来再说!”巡警们拿绳子办事。
赵维垣的老家在贵州关岭,赶考路程比王渊当年还远得多,没点本事怎敢翻山越岭?而且,他还是军官子弟,从小就随父兄练习弓马。
双方当场殴打起来,赵维垣以一敌五,竟迅速将巡警们逼退。
五个巡警手里有木棍,仗着兵器之利反攻,终于将赵维垣给打趴下,又用绳子捆起来抓去兵马司大狱。
兵马司本身是没有监狱的,只有类似拘留所的地方,必须把人拘留之后,再送去刑部进行审理。但实际操作出现偏差,这些家伙抓捕罪犯不行,敲诈勒索却个顶个厉害,兵马司拘留所直接变成收容所。
就算王渊不下令抓乞丐,兵马司也同样会乱来,因为他们有权抓捕流民。
他们喜欢检查路引文书,以整治流民为借口,把外地人抓进收容所,然后令其写信让同乡赎人。是不是非常熟悉的套路?查暂住证、身份证,拿不出来就收容,让亲戚朋友花钱赎人,交不出钱便送去西山挖矿烧炭。
只不过,他们以前不爱抓乞丐,因为乞丐榨不出什么油水。
被捆起来的赵维垣大呼:“烦请哪位义士,往国子监走一趟,找贵州监生李存禄,就说好友赵维垣被兵马司无故抓捕!烦请哪位义士,找国子监李存禄……唔唔……”
赵维垣的嘴巴被堵上了。
赵维垣是真的很倒霉,他穿越大半个中国进京赶考,随行书童在湖广病倒。他只能孤身继续赶路,好不容易到达天津,自己又感染风寒生病了。在天津卧床半月,夜里有盗贼入室,抢走他身上所有财物,就连好衣裳和皮靴都被扒走。
赵维垣只能去当铺,典当笔墨纸砚,换了点钱购置廉价衣物,风餐露宿到北京又被当成乞丐收容。
三个印度青年全程旁观,韦迪说:“我们回学校报信吧,听说举人都可以做官,我们给一个举人帮忙,还能跟举人的朋友搞好关系。”
今天国子监放假,许多学生都出去玩了。
直至傍晚,他们才找到那个李存禄。李存禄一听就炸了,又不敢直接跟兵马司杠上,于是把情况告诉同班同学。
很快,数十个国子监生,风风火火杀出学校。
刚到校门口,便被老师拦住,因为假期结束不能再离校。双方闹将起来,国子监祭酒欧阳德都被惊动,欧阳德听说应考举子无故被抓,气得亲自前往兵马司要人。
士子之间,或许互相看不惯,但也容不得一群火甲兵欺负!
此时已经宵禁,各坊市的街口,都被兵马司设卡,闲杂人等不予通行。
欧阳德带着几百监生出动,把守卡火甲兵吓得不轻,连忙询问出了什么大事。
互相之间一沟通,又问明事发地点,这些火甲兵笑嘻嘻放行。因为他们是北城兵马司的人,相当于首都北城公安分局兼城管分局;而无故抓捕举子的是东城兵马司,虽然同在一个系统,却根本没啥交情可言。
随即,国子监祭酒欧阳德,带着数百监生杀往东城兵马司。
在东城设卡的火甲兵,根本不敢阻拦,只得悄悄派人通报消息。
事态很严重,因为赵维垣不听话,国子监见到人的时候,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。
欧阳德又带人闯卡,半夜寻来医生救治,总算把这倒霉举人给救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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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欧阳德上疏弹劾好几个官员,其中包括五城兵马司指挥、副指挥,东城巡城御史、东城兵马司官校。
“王相,此事该如何处理?”王宪拿着弹劾奏章来请示。
内阁经手的各种政务,例行公事由中书舍人搞定,根本不会拿去打扰阁臣。稍微重要的政务,普通阁臣也会处理,首辅、次辅只需过目批示便可。
这次的事件,说小也小,说大也大,必须首辅亲自决定。
五城兵马司的官员,最初由亲王、郡王的岳父担任,明中期则由两京勋贵担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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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通火甲兵(类似警察兼城管),栽赃陷害、敲诈勒索,都还只是小打小闹。那些担任主官的勋贵,才是真正的保护伞,京城所有的青楼、赌场,必须给勋贵们交保护费,甚至勋贵自己就是青楼赌场的老板。
青楼和赌场,都肮脏得很,不知有多少百姓被坑得家破人亡。
甚至还有商贾勾结兵马司勋贵,暗中搞不正当竞争,导致一些外地商贾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
负责维护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,反而严重威胁京城安全和市场秩序。
王渊看了欧阳德的奏疏,对那倒霉的贵州士子表示同情。随即笑道:“总算搞出大事了,我正愁没机会开刀呢。”
五城兵马司,王渊去年就在整顿,表面取得良好效果,实际上却一塌糊涂。
北京五城兵马司的指挥,是一位国公爷的儿子,只有闹出了大事才能追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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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朱星的解释下,三位印度青年,终于明白郑王是个什么东西。
一位皇室出身的地方大领主!
而且,这个大领主,还主动放弃领地,只为到国都这边来读书考试。
疯了吗?
三人好奇的跟过去,却见一群老师,亲自礼送郑王出门。
显然,郑王已经办完入学手续,正要离开学校回自己家。皇帝恩赐京中宅院,专门给郑王读书所用,平时住在校外并不算违反校规。
其实违规了也没人管……
朱元璋那会儿管得很严,国子监生必须请假。若请长假回乡探亲,还设置了名额,每月只准多少个,超过数额就得慢慢排队。
至于现在,九成以上的国子监生,别说是住在学校了,他们连京城都没来过。
校长也不敢让他们全都来,因为学生数量太多,教室和宿舍会直接爆炸。
仅北京国子监,就有注册学生数万人,长期在校的仅三四百而已——可以纳粮入监,捐给朝廷100石粮食,即可成为国子监生。
学校领导把郑王送出门后,监生们连忙围过去拜见。
即将年满十五岁的郑王,认认真真朝众人作揖,彬彬有礼找不出任何可指摘之处。
“果然是贤王啊!”
目送郑王离去,监生们纷纷赞叹。
翌日,不上课,校长突然召集全体学生开会。
杨慎已经不当校长了,回到翰林院潜心研究甲骨文,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是欧阳德。此人是王阳明的早期追随者之一,考上进士后又研究过物理学,由南京国子监教务主任,转升北京国子监校长。
欧阳德历任南北两京国子监官员,早就看不惯国子监的散漫学风,王渊提出改革正合他的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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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学生来得差不多了,欧阳德宣布道:“遵陛下、内阁及礼部令,今日宣布国子监改革之策——”
“举监生(举人监生)、荫监生(蒙荫入监),平时可不用入监读书,但每过三年必须到国子监报备。逾期不来报备者,开除监生学籍,因丁忧延误者例外。”
“岁贡生(地方推荐的秀才监生),必须在半年之内,来到国子监登记报备。逾期不至者,取消监生学籍。岁贡生,平时必须在国子监读书,无故逃课三次以上者开除。”
“取消选贡生(岁贡的例行恩科),取消例监生(捐钱捐粮入监),取消俊秀生(好字、好文章入监),今后不再选贡、纳捐。已有的选贡生,必须入监读书,半年不至者取消学籍。例监生与俊秀生,爱来不来,来了就必须守规矩读书。”
“夷生。土司子弟入学者,必须来国子监读书,逾期不至者开除,并严厉惩戒其父。属国官派入学者,每年学费五十块,住宿费二十块,饮食自费。属国民间入学者,每年学费一百块,住宿费五十块,饮食自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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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恢复太祖旧制,不可无故旷课,归乡探亲者必须请假。”
诸生凛然,一些高兴,一些懊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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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这三百多人,骨子里还是很上进的,否则就不会老实待在学校了,毕竟还有几万名学生不来北京呢。
可是校风散漫,上进者也渐渐懈怠,平时都潇洒习惯了,一时之间不想被管束。
欧阳德又说:“今后国子监选官,三年一考。愿意为官地方者,可报名参加考试,名列前茅者方得外放。国子监选官考试,必须用台阁体,试卷必须糊名。”

此言一出,诸生哗然,随即欢呼雀跃。
国子监的学生,是可以做官的,大部分被外放地方当老师,少部分留用京城当末流杂官,甚至是当不入流的杂官。
以前想要分配官职,要么有关系,要么送银子,今后只能用考试成绩说话。
在校学生们,不管如何贪玩,总比不到学校上课的更努力。如果仅凭成绩就能做官,他们的希望更大啊,简直就是喜从天降。
欧阳德继续说:“每年岁考,前三名奖励10块钱,第四至十名奖励5块钱,此后十名奖励1块钱。此为奖学金。”
学生们更加高兴,想要奖学金就必须参加考试,不来学校的肯定没法考试,只能出现在他们这三百多人当中。
欧阳德又说:“国子监教学科目,亦有改正。四书五经,依旧为主科,《说苑》、律令、武射、御制大诰依旧为副科。废除《九章》,废除回回文字。增加《数学》为副科。岁考不合格者,饮食自费,国子监不再免费提供膳食。”
这是跟学生有关的改革,跟老师有关的改革没有对外公布。
国子监有祭酒一人,相当于校长;有司业一人,相当于教务主任;有监丞一人,相当于学生处主任;还有掌馔一人,专门给师生提供饮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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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余有品级的官员,都是授课老师,有博士、助教、学正、学录。
博士主要传授五经,相当于研究生导师。其他助教什么的,都只是专业课老师。
改革之后,视学生的岁考成绩,三年评一次绩效,学录、学正、助教依次往上升,最高可以升为博士。
博士也三年评一次绩效,带出的进士学生越多,就越有机会被外放。绩效第一的博士,必定外放知县;绩效第二、第三的博士,只能去地方当杂官,有可能还不如留在国子监教书。
这个规定一出,礼经博士和春秋博士顿时叫苦,因为治这两经的学生最少。
诗经博士则乐得找不着北,因为每年的进士榜,诗经士子的数量最多,他几乎铁定被外放去当知县。
国子监的五经博士,仅为从八品而已,一下子外放正七品知县,简直就是祖坟在冒青烟。
欧阳德笑嘻嘻说道:“从今往后,国子监设三名诗经博士,两名尚书博士,两名易经博士,一名春秋博士,一名礼记博士。”
那位诗经博士瞬间傻眼,诗经进士确实多,却要被一分为三啊!
当天就有两个治诗经的助教,被升级为诗经博士,尚书和易经也各提拔一人。
他们带的学生,先按本经区分,再抽签随机细分。
分配完学生以后,九个博士立即考试,挑选各自手下的优等生。从此无微不至的关怀,恨不得将本事倾囊相授,因为这关乎到自己的前途。
若今年一个都考不上,那才叫尴尬呢,也别谈什么绩效了。
别看明代的监生进士很多,但大部分都不来学校读书。因为老师太烂,老师是举人,学生也是举人,指不定该谁教谁学问,还不如自己另行寻找良师。
……
国子监的学风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。
三位印度青年,也渐渐融入学校,就是功课有些糟糕,还得从蒙学开始学起。
可是,国子监没有蒙师……
如果把蒙学比作小学,那么国子监只有初中、高中和大学课程。
广业、崇志、正义三个年级,可理解为初一、初二、初三,要求是通晓四书。
诚心、修道两个年级,可理解为高一、高二,学习五经和史书。
率性这个年级,可理解为大学,通过考试累积学分,学分修满了就可以毕业,然后等着朝廷分配工作。
明代国子监确实是学分制,每月考试一次,还分文科和理科。四书五经是理科,公务文章是文科,每次考试文理优秀者得1分,理优文劣者得半分,其余没有分数。一年累计考试得八分者,就能从国子监毕业,获得分配杂官的资格。
三个印度留学生,连《三字经》都看不懂,怎么在国子监读书?
好在他们有钱,悄悄出银子,请老师或者同学,给他们私底下开小灶。
不得不说,这三人虽然出身婆罗门贵族,却比大多数国子监生更努力。他们废寝忘食读书练字,每天晚上还给自己加课,除了初一、十五放假,平时全都待在国子监认真学习。
这天,三人花钱打来饭菜,在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看书。
筷子用得很艰难,干脆用勺子舀饭吃。
邻桌的朝鲜留学生,指着他们笑道:“此蛮夷也,刚来之时,竟用手指抓饭吃,可见往日也是茹毛饮血的。”
“哈哈哈!”
邻桌学生哄堂大笑。
三人大怒,他们认得这个朝鲜人,因为都是广业堂(最低年级)的同班同学。
已经改了汉名的韦迪,虽然不敢惹汉人学生,却不怕这个朝鲜学生。他起身回击道:“这里是学校,只论学问,不论出身。你那么厉害,为什么还在广业堂读书?应该在率性堂(最高年级)才对。”
那朝鲜学生似是受到侮辱,辩解道:“我刚刚入学,还没来得及考试。只等下次月考,必定升入崇志堂!”
韦迪挖苦道:“等你升了再说。”
朝鲜学生瞟了一眼韦迪面前的书本,顿时开心大笑:“居然还在读《小四书》,这在我们朝鲜是蒙学读物,只有几岁大的孩童才会去读。听说你们是天竺人,想必天竺那边,平时都只念佛经,根本不知道何为圣贤书。干脆也别留在国子监了,剃了头发去做和尚更有前程。”
“匡匡!”
另外两个印度青年,也齐刷刷站起来,因为他们读的是《吠陀经》,让他们当和尚无异于奇耻大辱。
印度人对阵韩国人,后世两大网络喷子齐聚,全世界网民都要为之颤抖。
正所谓,宇宙起源于韩国,韩国起源于印度!
眼见三个印度人发怒,另一个朝鲜学生也站起来,五个留学生瞬间打成一团。
汉人学生欢呼大叫,纷纷捧着碗过来看热闹,国子监食堂弥漫着愉快的气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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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渊的变法改革,不仅在地方,更在肮脏的京城,这破北京的市容他受够了!
人畜粪便是肯定没有的,那玩意儿属于上等肥料,不知多少人抢着捡走。但生活垃圾随处可见,阴沟里的水臭气熏天,若遇沙尘暴再下雨,泥泞能够淹没腿肚子。
五城兵马司的功能太多太杂,身兼民警、刑警、巡警、火警、城管、环卫等诸多职责。就那么点人而已,哪里顾得上来?
就拿环卫来说,五城兵马司自己不扫地,而是定期让差役去完成。
这些差役,属于徭役的一种,以“坊”为单位安排。即老百姓按照社区,轮流免费打扫清洁,优点是行政开支较低,缺点是隔很久大扫除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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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王渊给五城兵马司下令,让他们满城抓捕乞丐,抓捕那些苟活在城外的自阉者。把这些人组织起来,发给统一制服,全部转化为环卫工,负责清扫北京城的公共区域。由户部发给口粮和月薪,仍归五城兵马司统管。
城内乞丐,见一个抓一个!
一些职业乞丐,吓得只能去城外乞讨。一些穷困百姓,故意到城里当乞丐,等着被抓去做环卫工。
王渊是内阁首辅,又不是开善堂的。环卫工人足额之后,若还有乞丐被抓,直接送去西山烧炭、烧石灰、制水泥。
半年不到,京城市容焕然一新,天子脚下乞丐绝迹。
五城兵马司也被整改,分出盗房、火房、巡房等部门。一些专管治安,一些专管消防,一些专管巡逻……权责清晰,责任分明,哪里出问题了更好追责。
原有人员肯定不够,从京营士卒当中挑选补充,反正京营里面还有许多闲汉。
以前不是没人想过这么搞,而是朝廷财政困难,细分职责之后必须扩招,如此一来就开销太大。现在不怕,国库有的是银子,还担心发不起工资?
三个印度婆罗门子弟,住在南城外的客栈里,他们已经震惊得麻木了。
这三个家伙,分别姓迦乃士、特里维迪和舒拉克,都出身于南印度西部地区的大族。天竺棉会控制国政之后,汉人立即成为高贵人种,遥远的大明也被传为“鲜花盛开之地”。
三人于是被家族派来留学,学习更先进的文化知识,等将来回到印度,更方便给那里的汉人当狗。
他们在出发之前,就已经能够使用汉语交流。第一次停靠是在新加坡,那里跟印度港口没啥区别,第二次停靠则是在广州,宽阔巨大的城池把他们吓傻了。
接下来又在杭州靠岸,六十多米高的灯塔,让三个婆罗门子弟想要下跪。
天津以东的工厂区,浓浓黑烟喷着火星,仿佛一只只从地狱爬出的怪兽。听说那里就是噩梦起源,率先产出廉价的棉布,把南印度的传统纺织业冲击得一塌糊涂。
到了天津北,可怕的蒸汽巨兽,沿着铁轨而奔驰,把他们带进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“今天进城,带你们去国子监注册。”黄煦敲开他们的房门。
三人站在过道,齐刷刷朝黄煦作揖:“多谢先生!”
十多个奴仆跟着下楼,黄煦皱眉道:“带这许多家奴作甚?一人只许带一个,专门给你们背书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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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!”三人乖乖听话。
南城外和东城外都非常繁华,外地商贾多住在城南和城东。商业的兴盛带动城市繁荣,城墙根下到处都是民居,并且在城外形成了街市。
舒拉克走到街道上,好奇左右张望,看到许多背着书箱的士子。他忍不住问:“这些都是学生吗?”
黄煦解释说:“应考士子。下个月就会试了,他们如果考试过关,就能被取为进士,然后授予各种官职。”
特里维迪问道:“他们都是贵族吗?”
黄煦笑道:“他们大部分是平民出身。在大明,只要户籍正常,每个人都有资格读书考试做官。”
三个印度青年面面相觑,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突然,一群官差出现,把靠外围的解释弄得鸡飞狗跳。
工部营缮司郎中汤训,正是王渊的贵州老乡,也是一起拜入王阳明门下的同窗。他手里拿着营造图纸,大手一挥,最外围零星的民房就要被拆除。
这些民房,本就属于私人违建,朝廷可以直接拆了。当初刘瑾在城东建玄明宫,就拆除了上千户违建房屋,而且一分钱补偿款都不给。
王渊自然不能这么做,否则民间声誉就毁了。
汤训又指着几座坟茔说:“贴出告示,半月之内必须迁坟,每座坟墓给三块钱的补偿费。”
我陪你们走到最后
舒拉克问: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黄煦也有些不明白,走过去抱拳道:“见过汤师伯。”
“你是?”汤训回头问。
黄煦说道:“弟子黄煦,师从若虚公。敢问这是要营建何物?”
汤训回答:“筑城,等会试结束就开工。东城和南城都要增筑,把这些民房框起来,不然城外太乱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黄煦恍然大悟。
又闲聊几句,黄煦不便再打扰,抱拳告辞离开,又给三个印度青年解释。
印度青年们已经麻木,这大明果然富庶啊,城外那么多民房,说筑城便筑城,得花多少金银才够?
历史上的北京城,只增筑了城南,而且草草了事,因为修到一半没钱啦。
现在嘛,城东、城南一起增筑,反正国库里有的是钱!
星星之火
而且还不免费征发役工,全部花钱请农民工做事,让京畿百姓们勤劳致富。
城墙使用青砖和水泥修筑,地基用三合土夯实。只要修得足够厚重,坚固程度不输给米浆黏合的墙体,建筑成本还能大大降低。
进得城门,三个印度青年,顿时深吸一口气。
街道太整洁了,跟印度的城市相比,北京就好像是神明的花园!
环卫工人分段清扫,七品以上的官员,如果觉得某段街道太脏,可以直接去五城兵马司告状,偷懒被抓住是要吃挂落的。
每隔一段路,都有箩筐作为垃圾箱。若有商户或居民,敢把垃圾乱丢乱倒,“巡警”可以直接开罚单。
因为乱开罚单引起的纠纷,已经出现好几次。虽然难免扰民,但收效甚佳,就连京城孩童,都知道垃圾应该扔进箩筐,否则爹妈就要被罚钱。
来到国子监登记注册,又交了一百块学费,再交五十块钱住宿费,三个印度青年就被安排到宿舍中。
这是一个四合院,他们还以为能独享院落,谁知竟分到双人间,而且还没有奴仆的床位。
五十块钱,就是五十两银子啊,一年下来就这住宿条件?
忍了,大不了搬出去租房住。
迦乃士和舒拉克合住一屋,特里维迪被安排在另一屋。
屋里已经有人了,特里维迪抱拳道:“见过兄台!”
那人起身回礼:“苏龙国朱星,见过朋友,不知朋友来自哪国?”
特里维迪惊讶道:“你不是大明国民?”
朱星笑着解释:“我从极东之地而来,已经在大明学习快九年,先皇陛下还赐予我大明国姓。大明的科举太难考,我到现在也只是秀才,若下次再考不上举人,就只能去钦天监做杂官了。”
在印度,赐姓是大事,能够抬升种姓。
眼前这异国学生,居然能赐皇帝姓氏,怕是拥有了贵族身份,特里维迪的态度立即变得更加恭敬:“请问你的国家,跟大明的关系很好吗?”
朱星拿出地球仪,指着上面说:“此为大明,渡过万里大洋,便是我的家乡。”
特里维迪晕乎乎问:“阿难国在哪里?”
“阿难国?”朱星寻找一阵,“在这里,你的故乡也好远啊。”
特里维迪看着地球仪,整个人彻底傻了。
特里维迪只能转开话题,问道:“你在大明九年,还没有结婚吗?”
朱星说:“已经结婚了,还生了两个孩子。我的妻子,是太后遣散的宫女,比我年长六岁。但她很贤惠,我每月十天住在国子监,二十天住在自己家里。国子监是免费的,这是先皇的恩赐,先皇甚至赏了我一处宅院。先皇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皇帝,他去世那年,我斋戒吃素了三个月。”
“你不回自己的国家吗?”特里维迪问道。
朱星说:“我为什么要回去?我已经是汉人了,我有北京的户籍,我的孩子也是汉人。”
两人瞎聊一通,特里维迪的心情非常复杂。
只听院子里吵嚷起来,特里维迪出门一看,却是自己的两个同伴,被四合院里其他国子监生围观。
雅利安人种,明显跟汉人长得不一样,国子监生都跑来看稀奇。不仅对着他们指指点点,甚至嘲笑他们是白鬼,这让印度青年不理解,汉人的皮肤明明也很白啊。
朱星也跟着出来,对特里维迪说道:“你们最好取一个汉名,可以少些鄙夷。我刚来的时候,也天天被笑话,那时我连汉话都不懂。”
特里维迪说:“你帮我取一个吧。”
朱星随口说道:“韦迪就不错,还可以请先生赐字。”
突然,院子里有人喊道:“自请削藩的郑王来了!”
“快走,去看贤王!”
院子里的围观人群,瞬间走得干干净净,三个印度青年没搞明白状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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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厚烷非常有志气,虽然年仅十四岁,却坚持要凭本事考科举,婉言谢绝了直接殿试的机会。
小皇帝对这位郑王更加欣赏,允许他进入国子监读书,并让宗人府尽快安排婚事。又赐京中宅第一处,作为朱厚烷在国子监读书时的住所。
冬去春来,绍丰三年,西元1533年。
在这一年,俄罗斯伊凡大帝继位,年仅三岁而已,由其母亲摄政。
这位俄罗斯太后,祖先是金帐汗国的摄政万户,拥有契丹或者是汉人血统。反正吧,太后到处修建“中国城”,也可以叫“契丹城”,俄语里的“中国”就是“契丹”。
若有大明商贾跑去俄罗斯,进大城市里面随便一逛,就有可能遇到“中国城”,一整片区域全是中式风格建筑。
元宵节期间,学生黄煦前来拜见王渊,亲随当中还有个印度人。
“先生安好!”黄煦执弟子礼道。
王渊当场打开礼盒,拔出宝刀赞许道:“好刀!”
黄煦说道:“此为正宗乌兹钢所造。”
乌兹钢,又称大马士革钢,分别有两种来源。一种源于南印度和锡兰,一种源于中亚地区,反正都是高品质铁矿石锻铸。
黄煦献上的这把乌兹刀,刀身拥有华丽钢纹,样式却是中国的雁翎刀。
王渊问道:“生意做得如何?”
黄煦回答:“棉花和水稻一直在种,学生在天竺已有七万亩地。不过嘛,今后打算在天竺冶铁,这次回来是聘请一些冶铁工匠过去。”
“如何想到在天竺冶铁?”王渊问道。
黄煦说道:“学生的田产,在天竺西南部,那里有好多铁矿。这把乌兹刀,便是用天竺锻造之法,先以坩埚铸铁,再反复锻打而成。此类锻铸技术,还比不上宋代,因此学生想聘一些工匠过去。”
印度的高品质铁矿,简直能让中国工匠哭出来。
中国铁矿石的品位,平均只达到32%,印度则有一堆60%以上的富矿。
天竺棉会占领南印度之后,刚开始只专注于种植棉花和水稻。渐渐发现不对劲,印度工匠竟然用非常原始的技术,就能轻轻松松打造出乌兹宝刀。
于是,有商贾带着印度铁矿,拿去佛山找工匠鉴定,很快就轰动整个广东。
就拿黄煦来说,为了抢夺矿山,打造了一支千人规模的私兵。其中有100带刺刀的滑膛枪兵,皆由汉人组成;剩下900人为近战步兵,全是印度的本地兵源。
他又从大明水师,高薪聘请一位底层军官,足足艰苦训练了半年。
接着就挥师出击,武力占据一片矿山。杀死矿山的原主人和管理者,女人抢来分配给私兵做老婆,到处抓捕贱民进山挖矿。
整个过程,异常血腥。
而且这些血腥场面,不断在南印度各地发生,尤以南印度西部地区最为常见,因为那里的高品质铁矿最多!
可惜,印度本地工匠技术太差。
这些抢到矿山的大明商贾,只能在印度挖矿炼成生铁,然后运往广东、福建和浙江三省出售。至于乌兹宝刀,那玩意儿对工匠手艺要求高,而且打造起来很费时间,仅作为奢侈品运到大明售卖。例如日本的大内义隆,就从印度买来乌兹钢锭,请名师打造了一把野太刀,名为“飞蝇斩”,在西日本地区被奉为神赐之物。
王渊问道:“矿山为何要去抢?阿难国如今究竟是谁在摄政?”
黄煦说道:“阿难国的实际掌控者是天竺棉会,天竺棉会现在已有六百多个股东。每过三年,全体股东在广州开会,选出五十个会老。这五十个会老,皆在阿难国的王城做官,并内选出一位总事、一位经理、一位经财、一位练军、十三位执事。”
经理一词,古已有之,大明的鱼鳞黄册(田亩图册),在地方也别称“经理”。
王渊收起笑容道:“细说。”
黄煦说道:“天竺棉会总事,即是棉会的会长,又相当于阿难国的执政大臣。经理总揽会务和政务;经财总揽棉会账目和阿难国财政;练军掌控阿难国的军队。若遇重大事件,总事不可擅自做主,必须十七人商议决定。若十七人还是无法决断,那就由五十位会老投票,票数过半就可通过。”
王渊听得久久不语,他还想今后统治印度呢,一帮商人已经搞出“议会制”。
不过嘛,天竺棉会的构架还很稚嫩,六百多个股东每年都闹着要分红。导致阿难国的政府,国库总是空空如也,遇到灾害根本不赈济,地方工程也从来不会管。除了分钱比较积极,在其他事情上,效率远远不如“东印度公司”。
而且阿难国的地方税务,也被搞得一塌糊涂。不分农税和工商税,只按地区制定税额,让本地贵族自己收取,只要地方贵族缴足了税金,随便怎么搞都可以。
法律?
不存在!
在经历最初的混乱之后,活下来的印度地方贵族,变得非常拥护天竺棉会,因为他们已经变成真正的领主,所获得的利益和权力远超过去。
那些低种姓出身的新兴贵族,更是把天竺棉会奉若神明。
印度种姓制度,拥有非常强大的进化能力。
比如绿教,在印度传播上百年之后,渐渐开始划分绿教种姓。又比如锡克教,在印度传播上百年之后,也会逐渐在内部划分种姓。
种姓并非在第一位,权力和金钱排在更前面。
只有权钱不对等的时候,印度人才会论种姓,现实到简直亵渎神灵。
因为天竺棉会的入侵,而迅速兴起的低种姓和贱民。短短几年时间,竟已被高种姓所接纳,宁搏涛当初随口赐予的姓氏,也被婆罗门宗教领袖们所认可——姓“宁”的是吠舍,姓“涛”的是首陀罗,姓“追随者”的是刹帝利。
甚至,阿难国首都的婆罗门,主动与姓“追随者”的通婚,把宁搏涛扶起的新兴贵族,全都拉去跟旧势力捆绑起来。
至于天竺棉会成员,清一色被视为刹帝利,普通汉人被视为吠舍。
顺便一提,此时没有“黄种人”的说法,只有深肤色和浅肤色的区别。在欧洲人眼中,汉人都是浅肤色,跟欧洲白人一样“高贵”。
整个南印度,被搞成由地方领主组成的松散联邦。
黄煦实质上属于拥有七万亩土地和一座矿山的小领主,他在自己的地盘之内,可以随便怎么搞。哪天心情不好,顺手杀几个人,都没有官府来追究。
王渊问道:“也就是说,整个阿难国,已成为不法之地?”
黄煦说道:“也有一些规矩,天竺本地人,不得辱骂、殴打、杀害汉民。就算是天竺领主,无故殴打普通汉人,也会被从重审判。”
王渊苦笑:“你们这样搞,有点像蒙古人刚进中原的时候。”
黄煦又说:“天竺本地的贵族,如果被棉会成员抢夺土地和矿山,只要棉会成员花钱去官府登记,棉会就坚决予以承认和保护。”
真他娘的野蛮!
我是天竺棉会成员,我有人有枪有钱,我看上了一块土地。但那块土地有主怎么办?我带人杀过去抢了便是,按规定去棉会交钱登记,只要给足了购地款就是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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购地款非常便宜,一两银子可买1亩肥沃好田。这些钱交到棉会那里,还能跟税收一起计算,按照各自在棉会的股份,每年又能分红一些回来。
印度地方领主的身份非常尴尬,没被棉会成员盯上的时候,他们属于绝对的土皇帝。一旦被棉会商贾盯上,就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,若是胆敢反抗且成功了,棉会直接派军队清缴,罪名是杀害无辜汉人。
好在地盘大,棉会成员不多,被盯上的印度领主只是少数。
印度领主都被这样欺负,普通印度人该有多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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嗯,其实吧,只要干活勤快,普通印度人过得还算不错。因为整体太懒了,但凡出现几个勤快的,汉人商贾都愿意嘉奖鼓励。
王渊叹息:“你们这样不行啊,今后占的土地越来越多,天竺地方贵族恐怕会揭竿而起。”
黄煦说道:“天竺贵族,不得拥有百人以上军队,一旦被发现就是灭族。”
王渊摇头:“柔不可守,刚不可久,刚柔并济才是道理。你带封信给天竺棉会,就说是我的建议。一户天竺家庭,有三分之一直系成员,能说汉话、能默写《三字经》,并放弃信仰印度教和绿教,便可称他们是汉人。发给他们全家汉人凭证,拥有汉人的一切权利,甚至可以入股天竺棉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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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法子好,”黄煦笑道,“这次跟我一起来北京的,就有几个婆罗门子弟,他们想进国子监学习圣贤文章。”
“没问题,每人每年一百两银子学费,”王渊说道,“他们真学会了本事,我给他们单独名额参加科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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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是大明属国来的留学生,都可以在京城参加科举,这是朱元璋那会儿的旧制。但是,必须在国子监读书,以国子监的学籍应考,野路子不被朝廷认可。
黄煦说道:“学生这次有一随从,便是天竺贱民出身。此人勤快且忠心,脑子也好使,天竺贱民也是可以教化的。”
王渊说道:“让他进来看看。”
很快,一个印度贱民被带来,黑得近似于非洲兄弟,见了王渊立即跪拜。他先是吻自己的双手,又用手去摸王渊的靴子,估计类似中国的五体投地吧。
王渊问道:“可会说汉话。”
贱民回答:“会,一点点。”
王渊点头:“下去吧。”
王渊又对黄煦说:“那几个婆罗门子弟,你让他们带一百两银子,去国子监报道登记便可。住宿费另算,也可自己租房子。”
印度文化一向服从强者,历史上被英国殖民,高种姓子弟以进牛津、剑桥为荣,估计今后会以进南北国子监为荣。
大明的国子监,已经变得非常糟糕,除了几个高级官员,老师全是些混日子的。也不算混日子,他们的主要精力,并非用于教学,而是埋头苦读考进士。
这是因为,进士不愿在国子监当老师,只能选派举人做老师。
可老师的待遇又不高,而且没有晋升途径,一个个就想着继续科举,教授学生的时候便随意糊弄。经常是,上课让学生背诵书本,老师在课堂自己学自己的。
唉,国子监也该改革了。
实行导师制,每个老师分配多少学生,然后以此来考核政绩。教满了多少年,教出多少进士,就能外放地方当官。以教出进士学生的数量评定,最高评级可以直接外放知县。
这样才有奔头嘛,否则谁愿意认真教书?

爱不释手的都市言情小說 夢迴大明春討論-628【下有對策】鑒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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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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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半年过去,孟殊还是没能加入济世派。他的《数学》勉强达到初中水平,毕竟加减乘除以前学过,并非从零开始的稚龄孩童。
可惜,济世派已经离开山东,临走前扔给他一本《物理》。
孟殊按捺不住内心躁动,带着祖父遗留的文士剑,穿着一身棉夹袄就启程游历。
北走数日,便遇到一群农户,数十人结伴而行。
此时已经入冬,孟殊秉承济世派精神,去打听此县之民生状况。他趁着这些农户,集体停下吃干粮的间隙,上前抱拳说:“吾乃曲阜童生孟殊,叨扰各位父老了。”
这些农户大都沉默不语,只木讷的看着孟殊傻笑。
一个中年农民抱拳道:“草民崔友光,见过孟相公。”
孟殊连忙摆手:“童生而已,不敢称相公。冬季已至,数十农户结伴,这是要去应役吗?”
崔友光笑道:“今后不必应役,官府拿银子雇人做工。”
“此政小民也知?”孟殊惊讶道。
崔友光立即打开话匣子,颇为兴奋地说:“官府告示,贴到了俺们村的村塾,这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。告示里还说,今后谁敢乱征丁役,就去县衙告状。县官不管,就去府衙。知府不管,就去布政司。都传俺们山东百姓运气好,遇到好几个青天大老爷,以后的日子可有奔头了。”
古代的农民,有可能一辈子不进县城,地方信息传递掌握在士绅手中。
桂萼为了顺利推行一条鞭法,在公布每人或每亩纳税系数的时候,不但把公文下发给各地知府,还以告示的形式公之于众。
布政司的差役快马四出,将告示张贴于衙门、庙观、市镇、仓场、钞关、驿站、港口等处。又让按察司(学政官往往是按察副使),把告示发往各级学校,再由学校里的学生,誊抄回各自里甲、乡村学校公布。
尽量杜绝偏僻地区的小民被蒙蔽。
一条鞭法包含田赋、丁役、杂税,虽然计算方法非常复杂,但计算出每年系数之后,农民交税却又非常简单。便是村塾老师,都能根据纳税系数,轻松计算出大家该交多少税。
孟殊问道:“那你们这是结伴去做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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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友光笑道:“纳秋粮。”
孟殊惊讶道:“都自己主动送去县里?”
以前交税,田税交给粮长,丁役和杂项交给里甲长,县里只需找粮长、里甲长讨要。每逢交税季节,催税跟催命一样,哪有百姓踊跃交税的事情?
崔友光说道:“今年粮税丁钱并在一起收,听说杂项也不交了,摊下来少得很。俺们去县里看看,是不是真这么搞,要真这么搞可享福得很。”
别看一条鞭法计算复杂,以前的赋税更复杂。
田赋还有个标准不变,丁役和杂项简直五花八门。就连州县官员,都有可能搞不清楚,老百姓就更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税。如此,就给文吏、皂吏、里甲长、粮长们可乘之机,欺上瞒下胡乱给百姓摊派苛捐杂税。
老百姓或许不识字,算不清楚交税细节,但绝对不是一个个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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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鞭的征税告示贴出去,他们请人用算盘一敲,就知道今年要交的赋役大大降低。唯一担心的,只剩官府出尔反尔,今后还要胡乱摊派杂项。
今后各地御史,只要是实行了一条鞭法的地方,御史主要工作即看地方是否有加派。
一旦加派,便是违法,知县考核评最劣等,情况严重者由按察司来法办。
孟殊又问:“赋役全折为制钱,小民一下子能拿出这许多?”
崔友光说:“种棉花的肯定能拿出来,棉花有人抢着收,而且还不压价。种粮食的就不好说,新粮总是被压价,收成越好压得越厉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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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殊说道:“谷贱伤农。”
崔友光道:“对,就是这道理。不过还算好,只要家里不出状况,还是能凑出税钱的。”
这玩意儿真没办法,朝廷改征收实物为征收银元和铜钱,目的是减少实物税收的运输成本,减轻老百姓的纳税压力。但老百姓必须把粮食换成钱,全靠商贾来收粮,商贾必然趁机压价。
在新中国,粮站普及到乡镇一级,农民直接把粮食交给国家。可明代很难实施,每个乡镇都有粮站的话,不知会滋生出多少蛀虫。
幸好,王渊提前十多年,用蒸汽机铸造银元和铜钱,又有海外白银、铜料供应,民间有足够的制钱在流通。不像张居正改革,铜钱混乱无法定价,只能收取银子。银子又不成定制,地方还得把散碎银子融为银锭,结果诞生出“火耗”这怪胎。
王渊的一条鞭法,没有火耗,要么交银元,要么交铜钱。
随着大量的海外黄金、白银、铜料流入,户部和工部凭借蒸汽机铸币,印钱越多就赚得越多,相关机构简直已经疯了,恨不得机器全天候运转。
不怕通货膨胀,地主老财喜欢把钱藏起来,他们是增发货币的天然蓄水池。
如今,储藏银元的富户还很多,储藏铜钱的却已经没了,官钱再精美都毫无收藏价值。于是,良币终于驱逐劣币,因为劣币不能拿来交税,正德朝以前的各类铜钱被拒收。
反正在州县城市,民间只收正德通宝,劣钱都往偏远山村流通。渐渐农民也学精了,劣钱只能骗深山之民。
肯定是有底层百姓买单的,许多农民手里的劣钱花不出去,破口大骂的同时,干脆拿去给孩童制作鸡毛毽子。
国家回收?
别扯淡了,那得生出多少乱子,奸商们恐怕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如今,民间小额交易全是正德通宝,没人会收什么碎银子。数额稍大的,则用正德元宝,银元成了天下人的最爱。
假钱暂时失去生存空间,因为真钱质量太好了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靠传统手艺铸币,造多少亏多少,只能用蒸汽机才有赚。
但就算有人能仿制蒸汽机,也很难弄出全套的蒸汽铸币设备。就算能弄出全套铸币设备,也造价非常高昂,必须靠大规模铸币才能收回成本,这样原材料又是一个头疼问题。
孟殊跟随这些农民,前往长清县衙。
只见县衙门口,密密麻麻全是纳税百姓,甚至诞生了黄牛党,公开出售排队号数。
户科文吏摆桌子在前厅,农户报上自己的户籍,吏员立即翻阅黄册和鱼鳞图册,通过两本新制定的册子计算税金。
农户拿出官钱交税,吏员填写两张税票,在农户按手印之后,一张税票官府留底,一张税票农民拿走。交税的银钱,则哗啦啦扔进旁边的箩筐,由本县的县丞或典薄监督。
至于知县老爷,则是愁眉苦脸,因为一条鞭法还有个致命漏洞。
拖欠税收的农户咋办?
以前官府不直接跟百姓对接,全靠里甲长和粮长。税没收齐,也只找里甲长和粮长,至于这些基层怎么催税,州县官员是不会去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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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算里甲长、粮长胡乱摊派,把老百姓搞得家破人亡,知县为了收税也懒得干涉。
可现在绕过基层,里甲长、粮长不用包赔了,知县没法催逼他们。只能自己派差役下乡,挨家挨户催收赋税,工作量大大增加,而且还不一定催得上来。
真遇到没钱的,倾家荡产也没钱,把人逼死了也催不齐啊!
州县官员若想尽量收齐税额,必须尽量让纳税的田亩变多、让纳税的人口变多,防止隐匿田亩和人口。纳税基数上去了,分摊下来,每人、每亩的税金就变少了,有一些人拖欠赋税也无伤大雅。
唉,王渊做首辅,地方官是真的很难。
但是老百姓高兴,因为苛捐杂税被抹平了,粮长和里甲长不能胡乱摊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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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殊看见小民皆喜的场面,也忍不住露出笑容,但很快笑容消失,因为县衙前厅闹将起来。
一个小民哭喊道:“各位老爷,俺爹死了六年,俺娘死了两年,怎他们两个做鬼还要交税?这是不讲道理啊!”
县主簿面无表情说:“黄册上没有勾画,你爹娘便没死。”
那小民说:“真死了,就埋在村东头,不信俺带你去看。”
县主簿冷笑:“谁知他们是不是藏起来,你胡乱指认两座坟墓便是爹娘?”
那小民嘶嚎:“俺怎会咒爹娘去死?大老爷做主,大老爷做主啊!”
县主簿喝令:“来人,将这刁民轰出去!”
再好的政策都有漏洞可钻,一条鞭法刚开始推行,这就已经开始乱来了。
恐怕,今后大明人口不但疯狂增长,还会出现无数僵尸户口。就算你家里死得只剩一口,官府也不予勾销黄册,在大明做鬼也是要纳税的。
朝廷查起来也无所谓,把县衙户科的文吏,推出来当替罪羊便可。
孟殊愤怒之余,伸手按住剑柄,想要站出来打抱不平。但是,他很快又将手放开,骑马直奔济南而去,他要把这个情况告诉布政使。
若不能想出应对之策,一条鞭法很可能因此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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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秋天,老丈人黄珂病逝,黄峨连忙回乡吊唁。顺便代表丈夫,看望年迈多病的恩师席书。
黄珂和席书,都是四川遂宁人。
小皇帝朱载堻特别恩遇,派一位行人(正八品)、十二名锦衣卫护送,往返花费全部由国库开销。
这位行人,还有一个任务,帮皇帝把墓志铭带去。黄珂的墓志铭,是理学大宗师罗钦顺所写,由皇帝朱载堻亲自誊抄。
此举,让反对改革派瑟瑟发抖。
王渊的老丈人死了,皇帝都亲自誊抄墓志铭,可见皇恩浩荡到什么地步!
城西,王宅,大学士第。
王渊与旧友常伦宴饮,一边喝酒,一边讨论“一条鞭法”。
王渊说道:“将所有赋役,都统归一鞭,今后地方恐会再行加派。”
常伦笑道:“何为一条鞭?便是把杂项加派都算进去。既然已经算进去了,如何还能再加杂项?勿须担心,朝廷发文不得再加即可。”
王渊摇头:“百年之后,你我身故,而一条鞭还流行于世。届时,天下百姓只知一条鞭,而不知一条鞭包含杂税。官员和士绅必然联手渔利,凭空再加一些杂项摊派,如此等于小民被加派了两次杂税。”
常伦笑容顿失,点头说:“很有可能。”
王渊说道:“没有什么是万世之法,我等变法改革,能定百年江山已属不易。但还是应该留一手,我会上疏陛下,请在全国清丈完毕之后,以大明皇帝的名义昭告天下:盛世之土,永不加赋;盛世之民,永不加役。”
“此法可也,”常伦高兴道,“今后谁若私自加派,便是违反了绍丰皇帝祖制!”
一条鞭法虽没有摊丁入亩,但本意也是减轻小民负担。
即赋役总额不变,以清查田亩的方式,增加赋税来源再平摊,以县为单位分摊下去,如此就能减轻个人负担。同时,将田赋、徭役和杂税合并,通过非常复杂的计算方式,揉到一起来平摊给全民。
这种做法肯定问题无数,但比大户躲避丁役,全让小民承担更进步,至少能让贫苦百姓喘口气。
今后老百姓不用倾家荡产服徭役,全民只交“一条鞭税”。地方徭役,就包含在税款当中,官员要做什么事情,官府直接拿银子雇人完成。
如此还有两个好处:
第一,解放劳动力。放松土地对人口的束缚,更能适应商品经济的发展,也能为资本家提供更多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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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减少层层盘剥。以前征收赋役,是州县长官派遣差吏,再由差吏跟里甲长、粮长接洽,由里甲长、粮长负责直接征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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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长因为要包赔,征不齐粮食自己补,许多粮长已经家破人亡,还能生存的粮长全是地方恶霸。里甲长同样变质,心善的根本干不长,“优胜劣汰”下来的全是虎狼之辈。
一条鞭法实行之后,州县差吏直接跟百姓对接,绕过里甲长和粮长,等于减少一层盘剥。
都说古代皇权不下县,朱元璋那会儿则不然,皇帝可以直接管到村里。靠的就是里甲长和粮长,这在当时是非常进步的,到了明中期则变成恶政,原因是地主官僚阶层大兴、土地兼并严重和商品经济繁荣。
里甲长和粮长制度,已经不符合时代发展,反而成为阻碍社会公平和进步的老玩意儿。
王渊那个“盛世之土,永不加赋;盛世之民,永不加役”,是要等到全国清田完成,以新量田亩为基准、以固定人口为基准,结合各州县最近十年的赋役平均数,来制定一条鞭法的地方赋役额度。
即一个州县,定下所需征收赋役的总额,再平摊给地主和小民。地方田亩越多、人口越多,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就越少,今后世世代代都不许增加!
我和冥夫的那点事儿
听起来似乎是胡来,会导致国家繁荣之后,朝廷税收却没法增加。
但必须弄清楚几个事实:
第一,这些税银,大部分是地方税,中央国税只占很小一部分;
第二,以官僚地主的尿性,就算国家持续繁荣,今后上交国库的税收也不会增加,甚至还会持续不断减少。
就拿朱元璋时期,跟正德末年相比较,全国在册田亩数量减少一半,即需要缴税的农田有一半凭空消失。而全国在册人口,增加非常缓慢,一遇灾荒战乱反而还减少。这就导致,大明发展一百多年,中央和地方收税越来越困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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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渊喊出永不加赋,是不准官员巧立名目摊派,跟财政收入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若有一天,大明真的行将就木,估计也不会坚守什么祖制,该加派还是得加派。就像历史上,崇祯疯狂加派“辽饷”一样,朝廷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。
还是那句话,没有什么万世之法。
王渊这次改革,能维持繁荣五十年,已算得上功德无量。能巩固江山一百年,改革可称非常成功。能延续统治一百五十年,王渊绝对是名垂史册的一代贤相。
土地兼并,无法遏制。
对于当权者来说,可怕的不是土地兼并,而是拥有土地的大地主逃税!
明末江南地区,10%的富人占据90%土地,也没见闹出什么乱子。即便有“江南奴变”,也是奴仆抗击雇主,并非起义反抗朝廷。这是因为,江南商品经济的繁荣,可以吸纳大量无地农民,田皮田骨也维持了佃户的稳定。
而陕西那边,商品经济脆弱,无地农民找不到出路,还得供应边镇军粮。这些穷地方,连田皮都没有发展出来,佃户和农户朝不保夕。一遇天灾,就会造成大量流民,于是李自成、张献忠就出现了!
王渊对常伦说:“赋役定额之后,永世不变,一切赋役税项全部取消!”
常伦瞠目结舌。
张居正的一条鞭法,每年由州县测算并制定赋役总额,再来摊派给辖内百姓。该交多少税,官员可以胡乱制定,虽然御史一查就露馅,但总有人贪钱不怕死。
而且,赋役税项虽然统归一条鞭,但税项名目还保留着。税项保留是方便御史核查,但却造成吏员工作繁重,官府必须扩招文吏,且文移工作变得非常复杂。时间越往后推,御史越不愿查账,张居正设立的门槛成了摆设,唯一的作用就是养活更多吏员。
这种搞法,别说一百年,就算三十年都撑不住,必定让情况更加恶劣。
王渊更加粗暴而直接,按照各州县的情况,制定一个赋役额度,取消全部杂项名目,地方官员就按此定额收取。相当于农业税、人头税、杂税,永世不变,王渊定下的目标是维持一百年。
至于百年之后,自有君臣去想办法,关他王渊屁事!
张居正倒是没这样粗暴,制定无数条条框框。结果呢?条条框框越多,漏洞就越多,大明赋役越来越少,征收越来越困难,老百姓的负担还越来越重,最后只能靠增加盐税和疯狂摊派维持统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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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王阳明的暗中帮助,有余姚知县顾存仁冲锋陷阵,唐顺之的绍兴府清田行动,首先在余姚打开局面。
清田,是赋役改革的基础,田册都没搞清楚,还怎么改革田赋?
清田是为扩大田税的征收面,并非为了抑制土地兼并。为实现快速清田,减小清田阻碍,王渊甚至通令全国,只要能拿出合法田契,老老实实清田入册,正德年间所欠田赋一笔勾销,以前偷逃的税款都不予以追究。
江南地区,比较头疼的是官田,这玩意儿名义上属于国家,地主根本拿不出合法田契。
陈雍当时在江西清田,最大的阻碍就是官田,干脆非常暴力的全部充公。事实证明,这种做法低效且无用,只几年时间而已,江西官田再次被富户侵占。
经过内阁、六部与都察院的长期反复讨论,绍丰二年夏天,内阁再次颁发清田指示。
拥有官田的田皮十年以上者,只需缴纳少量购地款,即可合法拥有官田的田契(田骨),这相当于对地方士绅大族的妥协,也是在处理朱元璋搞出的历史遗留问题。
田皮田骨,就是明代中期搞出的玩意儿,并在清朝中期迅速流行蔓延。
田骨,即土地所有权。
田皮,即土地佃租权。
据史料记载,张居正清田的时候,地方士绅所占土地,最多一家就有700多万亩。而到了明末,江南有田者仅剩一成,无田百姓多达九成。
土地大量集中,人口大量繁衍,导致你想做佃户都没门儿。
于是,田皮就开始变得普遍。即你想当佃户,先出钱买田皮,获得某块土地多少年的佃耕权力。一般而言,田皮属于永久性质,但也有五年、十年、二十年等短期合约。
田皮还能转***如我是佃户,手里有一张田皮,但我缺钱想卖掉。可以请来公证人立约,将这块土地的佃租权转让,土地真正的主人(田骨拥有者)不得干预交易。
天君
也即是说,如果一块土地,田骨与田皮分开,地主无法选择自己的佃户,且无法随意更改田租(交多少租子都写进了田皮合约之中)。
很有可能,田皮的出现就是因为官田。
江南有大量官田存在,无法获得合法田契,但又确实在市面流通交易。那么就只能订立私约,出售官田的耕种权,这种交易形式被私田采用,渐渐演化出田骨与田皮之分。
最新法令一出,江南清田速度快速提升,大量地主拿出少许购地款,购买本就属于自己的官田,把以前的灰色田产转为合法田产。
也有少数地主,连一点点购地款都舍不得,还想继续非法持有官田,隐瞒田亩并阻挠官府清田。对于这种人,王渊指示地方官不要留情,查出多少非法田亩,不但全部没收充公,还要罚没两倍规模的合法田产,拒不执行者举族流放!
余姚谢家,就差点被唐顺之举族流放!
谢迁是弘治朝内阁三重臣之一,一直活到朱载堻登基才去世。他的兄弟和儿子们,大部分是知府以上级别的官员,有两个甚至为当朝正三品大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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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顺之在余姚清理王氏田产之后,立即着手清理谢氏田产。
谢迁的儿子谢正,仗着朝中有人做官,仗着自身在余姚的影响力,三番五次阻挠唐顺之的清丈工作。虽然没有暴力抗法,却勾结贿赂差役,一边隐瞒自身田亩,一边趁机侵占百姓土地。
唐顺之查明情况之后,将违法差役全部送进大牢,又亲自带人抓捕谢正,同时上疏弹劾谢氏官员。
最终处理结果:余姚谢氏出身的官员,全部贬官三级,族长谢正流放殷州!谢氏所隐瞒的田亩,全部予以充公,并没收双倍数额的合法田产。若再不配合,谢氏官员集体罢官,谢氏主宗集体流放。
朝廷对余姚谢氏的处罚,让整个浙江都风声鹤唳。家里有人在做官的,甚至主动写信回来,劝诫族人一定要好生配合。
王渊已经很宽容了,不再胡乱罚没土地,甚至配合地主侵吞官田,只希望他们今后老老实实交税。如果这都还不满足,那纯属贪得无厌,即便被举族流放,也不能怪王渊为政暴虐。
你看余姚王氏,在王阳明的劝导之下,就主动完成清丈工作。不但把非法官田变为合法私田,还免除了正德年间所欠的田赋,而且获得朝廷和百姓赞誉,简直算得上名利双收啊。
……
京城。
文渊阁。
常伦回京述职,并献上“一条鞭法”,内阁正在讨论修改,商量着是否推行全国。
一条鞭法,是桂萼总结发明的,常伦也有参与制定。
“此法甚好,可解小民之苦。”王琼对此非常赞赏。
毛纪却说:“可利一时,为害深远。可利一地,为祸天下!”
王渊只听说过一条鞭法,但不知道具体内容,更不知道这玩意儿出于桂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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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详细思考,不得不承认,毛纪虽有私心,却一语中的也。
中国历代实行“两税法”,分别以田亩和人口进行征收,包括田赋、丁役、杂税等等。一条鞭法,将工商税以外的税种,全部合而为一,无疑是中国税制的巨大进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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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一条鞭法的具体施行,太依靠中央管束了,换个皇帝或者首辅,很可能变成残民政策。
历史上的一条鞭法,主要弊端有两个,一个是催生出火耗,另一个是被官员破坏。
张居正死后,一条鞭法虽然还在实行,但地方官员又开始加派杂税。啥意思?本来苛捐杂税,就已经摊在一条鞭中,地方继续加派的话,等于杂税被重复收了两次,老百姓的日子变得更加困难。
毛纪说“可利一时,为害深远”,便是猜到今后可能出现的状况。一旦朝廷监督不力,地方官员肯定加派杂税,到时候反而害了天下百姓。
而“可利一地,为祸天下”,却是在说地方差异。
一条鞭法,适合在江南、湖广、四川等地推行,却不适合山东这样广种经济作物(棉花)的省份。
绍丰二年秋,山东清田已经完成得差不多。
一条鞭法的创立者、山东左布政使桂萼,以揭帖形式给首辅王渊发函,请求提高经济作物的赋税,把棉田也归为主田进行田赋征收。否则,一条鞭法在山东施行,必然变成残民暴政!
此举不利资本家,特别不利于王渊这个资本家头子。
但必须改!
在王渊的主导之下,内阁再度颁发政令,从今往后,棉田也算主田,提高田赋比重。
国内棉花价格因此提升,从而导致另一结果,资本家们加大力度往印度移民,印度的棉花种植规模迅速扩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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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阁。
上一届殿试的状元、榜眼、探花,全都被王渊叫来。
王渊问道:“你们最近都在做什么?”
王阳明亲传弟子、状元罗洪先回答:“随温侍郎编撰《武皇帝实录》,闲暇之余自编《广舆图》。”
《武皇帝实录》就是《正德实录》,勋贵郭勋担任监修,王渊、毛纪、罗钦顺担任总裁,温仁和、贾咏、董玘担任副总裁。
其中,副总裁温仁和,是王渊的会试房师,实际由他主编朱厚照的实录,王渊等三位总裁负责审稿确认。
这个时空的《明睿宗武皇帝实录》,比历史上的《明武宗毅皇帝实录》,恐怕对朱厚照的评价好上百倍。但黑材料也不会刻意掩饰,毕竟朱厚照干过太多荒唐事,王渊定下的编撰基调是客观公正、偏于肯定。
王渊好奇问道:“《广舆图》是何物?”
罗洪先说道:“在下自幼喜欢骑马射箭、考图观史、天文地理,如今大明所用舆图,沿自前朝的《舆地图》,疏漏错误之处颇多。于是,在下想编撰一套本朝的地图,内容为:一副总图、两直隶及两京十三省地图,再绘边镇、漕河、四极等地图。以上舆图,皆用计里画法编撰。”
“这个想法很好,”王渊赞道,“保留你《武皇帝实录》纂修之职,但以后不用再参与编撰工作。你且去铁道司观政三月,学习他们的地图画法,今后编撰《广舆图》,分别用平面图和地形图两种。等观政结束,我给你在翰林院单开一房,专门绘制《大明天下广舆图》。到时候,再给你配一个副手,二十个杂官佐吏,三十个专职差役。”
罗洪先说:“用不得这么多人。”
“用得着,”王渊说道,“我要你走遍大明千山万水,实地考量把地图画好!可敢接下这个差事?”
让一个状元实地绘图,等于常年远离朝廷中枢,这个任命非常影响罗洪先的政治前途。
罗洪先抱拳说道:“吾必竭力而为!”
王渊还是安慰道:“你等丈量全国,必然十分辛苦。包括你手下的官吏差役,在绘图时全部临时加俸三级,可调动各地官府和卫所帮忙,每年可回京休息三月。你每两年自动升官一级,一直升到正三品为准。你的下属们,升官视其自身状况而定,反正不会委屈任何一人。”
罗洪先顿时感受到王渊对此事的重视,激动道:“誓死完成此任!”
罗洪先此人,同样经史子集、阴阳术数、天文地理、诗词歌赋、兵法骑射、农学水利……样样皆通,跟学霸唐顺之是一对好基友。
可惜在嘉靖手底下当官,因为皇长子年龄太大,请正式立太子而遭到罢官。他跟唐顺之一起遭到罢免,各自回乡苦修学问,过了十多年苦修士一般的生活。
唐顺之的老家在沿海,还能被聘为军事顾问,亲率战船去打倭寇。罗洪先的老家在江西,罢官之后根本无人过问,一身本事全无用武之地。
“舜敷呢?”王渊又问。
王阳明亲传弟子、榜眼程文德说:“在下随董侍郎编撰《武皇帝实录》。”
王渊问道:“可愿去曲阜做知县?”
程文德问:“如何做知县?”
王渊说道:“曲阜乃儒学发端之地,而今却乌烟瘴气。你去之后,当好生约束孔家,大兴文章教化,让曲阜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程文德抱拳道:“义不容辞!”
历史上,程文德也是得罪嘉靖,被权臣汪鋐一击致命,罢官下狱差点被活活打死。后来两度起复,官至吏部左侍郎,又因劝谏嘉靖而被罢官。因为做官太过清廉,在程文德死后,妻儿靠变卖家产才能给他下葬。
王渊再问自己的关门弟子:“你呢?”
唐顺之回答:“随贾侍郎编撰《武皇帝实录》,闲暇之余在钻研数学。”
王渊问道:“可愿去绍兴做府同知,专理清田之事?”
唐顺之虽然有些诧异,但没有询问原因,直接回答:“愿去地方清田!”
王渊给三人解释: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我做首辅,跟别人不一样,喜欢地方实干官员。但凡我在朝一日,今后的一榜进士和庶吉士,愿意外放地方的都会快速提拔。其实在我设想当中,内阁辅臣和六部尚书人选,最好能让当过两省布政使、总督或巡抚的官员升任。”
罗洪先、程文德、唐顺之三人恍然大悟。
王渊又说:“达夫的《大明天下广舆图》,若能编好三分之一,我便让你做左侍郎,剩下的另择人选接着干。”
罗洪先道:“王相不必如此,一事不烦二主,做事自当有始有终。”
王渊赞许道:“志气可嘉。但就这么说定了,你总得留机会给别人,事情不能让你一个人做完了。”
罗洪先笑着没再说话。
王渊又对唐顺之说:“去了绍兴,先替我看望阳明先生。”
这属于私事,唐顺之连忙说:“弟子谨记。”
数日之后,三道任命颁布。
设立翰林院舆图测绘房,应届状元罗洪先担任掌房,负责前往各地测绘大明江山(顺便监察天下不法事)。
外放应届状元程文德,担任正五品曲阜知县。
外放应届探花唐顺之,担任从五品绍兴府同知。
这些调令一经公布,文武百官为之哗然。若非唐顺之是王渊的亲传弟子,罗洪先、程文德是王阳明的亲传弟子,百官肯定觉得王渊在刻意打压后进!
当初,杨廷和与王渊闹得最僵的时候,也只敢外放王党的庶吉士,不敢轻言外放王党的一榜进士。
再联系铁道司出身的一堆王党嫡系,文武百官已然彻底明白,当朝首辅喜欢重用实干派!
受此激励,应届二榜进士第一杨名、第二陈束、第三任瀚,全都以庶吉士出身而自请外放地方。王渊欣然同意,让他们去做知州,敦促他们好生造福地方。
毛纪得知消息,久久不语。
被杨廷和扔去地方为官的几个王党庶吉士,如今已升到按察副使、参政级别,山东山西又冒出一堆清田实干派。若王渊刻意提拔,恐怕十年之后,六部衙门都会被实干派把持。
到时候,就算王渊突然病死,继任首辅想要破坏变法,都得跟六部好生斗上一番。
更深远的影响是,这会慢慢形成潜规则,即一榜进士和庶吉士,不留在京中做清贵之官。而是带着储相光环,下放地方历练政绩,快速升迁之后又杀回朝堂。
甚至王渊不做首辅了,这种潜规则都会继续延续下去。因为六部皆由地方实干派升任,他们提拔官员自有其偏好:老子都是从地方往上爬,凭啥要选你们这些京中清贵之官?
六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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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文德前往曲阜,唐顺之前往绍兴,两人一同出京南下。
程文德的担子并不重,唐顺之却压力甚大,因为当朝有好几个大员的老家都在绍兴府治下。
江西已经被陈雍清理过一番,山东和山西也在清田当中。
陕西目前还算好的,暂时没有那狗屁端王。历史上,端王一到陕西就封,万历便赐了200万亩地,最后被李自成撵去四川,又在四川被张献忠抓住砍了。
如今,土地兼并最严重的是南直隶,其次便是浙江。
浙江的杭州府,桂萼、常伦、留志淑等人已经完成清田,但其他州府却依旧一塌糊涂,其中尤以唐顺之要去的绍兴府为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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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论跟着王渊打仗,伍廉德当为京中第一人。
王渊还没考中状元,便单枪匹马追击贼寇,伍廉德一路尾随捡人头。后来,王渊率二百重骑出京,伍廉德也是军中哨探头子。
如今,伍廉德已经四十八岁,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(从三品)。
金罍带着几个大理寺人员,伍廉德带着两百个锦衣卫,浩浩荡荡出京前往曲阜。
京津铁路已经修通,且火车性能再度提升,一次能拉200人、时速为15公里。北京到天津,北京到蓟州,全用新火车头,老火车头扔去北京西郊拉煤矿。
票价很贵,但又不贵。
就拿京津铁路来说,成人半两银子,幼童三钱银子,货物行礼每二十斤1钱银子。
两百里路程,运送二万斤货物,只需一百两银子运费。
利润薄的商品自然不敢,利润丰厚的商品,却喜欢选择搭乘火车。一来火车跑得快,全程不会停歇;二来不怕非法钞关,可以节省灰色支出。
中央紧急任务,铁道司特地多开一班火车。
两辆蒸汽机车,载着二百多大理寺、锦衣卫人员,以及他们的随行物品,朝着天津以15公里的时速“飞驰”而去。
到天津之后,搭官船南下济宁,再折道前往曲阜。
但是,锦衣卫里有一人,却继续乘船南下,直奔浙江衢州而去。
此人星夜奔波,不到一个月时间,就已经来到衢州孔家。
同为孔圣子孙,衢州孔家非常惨,因为遭到朝廷的刻意打压。大明对孔家南宗的猜忌,一点不输于猜忌藩王,因害怕南宗争夺衍圣公爵位,朝廷专门定下规矩:“曲阜北宗袭封千年不易,如南宗妄起争端……置之重典,永不叙录!”
在正德朝以前,孔家南宗别说衍圣公爵位,就连小官小职都捞不着。
又因朝廷有意打压,地方官员心领神会,孔家南宗在明代越混越回去。以至于,很多官员看不下去了,屡次请求给南孔封官,直至朱厚照时期才封“世袭五经博士”。
翰林院五经博士,正八品小官,便是三榜出身的庶吉士,留任翰林院都不止这个品级。
当代南孔首领叫孔承美,若论辈分,是曲阜那边孔闻韶、孔闻礼的爷爷辈儿。
孔承美今年三十多岁,有雅望,有才名。他给自己改字“畅翁”,号“菱湖”,一听就知道是文人味道,至少写诗做文章比北孔高明许多。
“老爷,有一年轻人求见,”仆人前来通报,“那人不递名帖,只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孔承美道:“不递名帖,殊为无礼,不见。”
仆人和门子都收了红包,当然要给人办事,提醒道:“老爷,此人器宇不凡,并非庸碌之辈,恐怕真的有什么要事。”
孔承美皱眉说:“那便请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年轻人来到会客厅,拱手道:“拜见孔博士。”
孔承美愈发不满:“你不递名帖也就罢了,相见之后也不通姓名,是在刻意辱我吗?”
年轻人掏出一块牌子,紧紧握在手心,只亮给孔承美一人看:“孔博士,请屏退左右。”
孔承美瞳孔一缩,立即说道: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屋里只剩两人,气氛有些微妙。
孔承美问:“锦衣卫为何千里而来衢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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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人说:“奉陛下密令行事。孔博士可知,就在前段时间,曲阜孔庙正殿被烧塌大半?”
孔承美问:“又遭雷击了?”
年轻人摇头:“曲阜孔氏自己烧的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孔承美惊道。
年轻人便把事情经过,详细诉说一番:“曲阜孔氏,不遵王命,沿用前朝封号在先。受到朝廷追查,为了脱罪抵赖,竟然围杀布政使,火烧孔庙正殿。此事,陛下与内阁诸相公都震怒交加,但碍于孔圣与孔家名声,不便直接下令彻查。”
孔承美消化了一会儿,疑惑道:“北孔火烧老祖宗庙殿,为何派锦衣卫来衢州?”
年轻人说:“北孔横行曲阜多年,犹如国中之国,朝廷不满甚矣。如今又做出那等恶事,陛下与阁老们都忍无可忍,欲移南孔至曲阜主持祭祀!”
此言让孔承美心脏狂跳,热血差点把脑子冲晕。
南孔一直私下以正宗自居,世世代代都想回到曲阜。便是元朝那会儿,南孔但凡有丝毫机会,也肯定二话不说就给忽必烈下跪。
什么南宗有谦让美德,什么主动放弃衍圣公爵位,那都是后人美化的!
真正原因,是南孔乃宋朝皇帝册封,而北孔在金国投降时,就有一支归顺蒙古。当时,南孔和北孔都没戏,真正有戏的,是早早归顺蒙古的孔元措一脉(孔元措死后绝嗣,但临死前指认了继承人)。
至于说,南宗和北宗哪个更正宗?
都不正宗,在元代初期,孔氏主宗全部绝嗣。
北孔是将小宗抬为大宗,即主宗死完了,前推六代去找。前六代的长房、二房全部绝嗣,三房所生的前三房也绝嗣,由三房的第四子的后代继承。
南孔就更偏得远,前推八代找继承人!
论血脉的亲疏远近,其实北宗还更近一些,无法拿这个问题说事儿。
孔承美勉强保持着理智,说道:“国朝有制,南宗不得再争爵位,否则就置之重典、永不叙录。这个……这个不能违反祖制啊。”
年轻人笑道:“孔博士,南孔不必争爵,只需造福地方、修桥铺路、积攒德望。届时,朝廷自有安排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孔承美大喜。
既然不用南孔出面,那就没有风险,就算拿不回爵位,对南孔来说也没啥损失。
年轻人离开衢州之后,孔承美立即捐钱给府学,资助衢州的贫寒士子。
又听说靠近江西的大山之中,有许多几年前遭灾的百姓,已在大山里变成流民和土匪。他力排众议,将孔家私田捐给官府数千亩,由衢州知府招募山中流民垦殖。
此举轰动整个衢州,甚至轰动半个浙江。
因为衢州孔氏,远远比不上曲阜孔氏。几千亩私田,对南孔而言已经伤筋动骨,衢州孔家把私田捐了六成以上!
一时间,浙江儒生,纷纷歌颂南孔,夸赞南孔不愧是孔圣后裔。
除了南孔族长和孔承美,其他人都不知道啥情况。便是南孔族人,都为此闹僵起来,责怪不该这么败家养望。
孔家是有族长的,跟朝廷封敕的官员无关。
比如元代初期的曲阜孔氏,衍圣公、族长、曲阜知县,分别由孔家的三位族人担任。
到了明代,皇帝不能选派曲阜知县,却能选用曲阜孔氏族长!
此时的曲阜族长,正是下令火烧孔庙的孔闻礼。
在南孔疯狂养望之时,金罍也在曲阜查案,并密切关注北孔的正直族人。
火烧老祖宗的庙殿,总有族人心怀不满,那就将其推出来窝里斗。
绍丰二年四月,曲阜孔氏子弟多不法,乃族长孔闻礼教导不力所致。皇帝朱载堻下令,撤去孔闻礼族长之任,改选其族叔孔弘仁为北孔族长。
事态瞬间欢乐起来。
孔弘仁本来就性格偏激,一直跟族人不合群。他接任族长之后,却无法掌握族事,于是主动扔出一堆罪证,让金罍去查孔闻礼的心腹,想要挖空孔闻礼的根基自己掌控孔家。
连续挖出几十桩不法案件,孔闻礼的心腹被锦衣卫抓走好几个。
孔闻礼也狗急跳墙,栽赃陷害孔弘仁,引导金罍去查自己的族叔,又乱七八糟扯出许多旧案。
金罍都不用自己主动查案,每天有人乖乖送来案件,曲阜孔家狗咬狗的模样简直笑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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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?
先来说祭田,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,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。
宋代赐田200顷,金国赐田400顷,元代赐田50顷,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。
这些姑且不提,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,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:朱元璋赐田2000顷,朱棣赐田73顷,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,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。
若水剑
请注意,这些都是大顷,一顷等于300亩!
因此,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,就已经超过75万亩。
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,只要是登记在册的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,赐给孔家庙户、礼生、乐舞生、洒扫户等等。这些人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……
朝会,廷议。
七品以上官员,皆可当廷言事。
户部尚书严嵩说:“据清田所知消息,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,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。这300多万亩私田,每年只交少量赋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曲阜孔氏各支族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,也有上百万亩私田,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。”
刑部尚书颜颐寿,本是杨党出身,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。他出列说道:“曲阜孔氏子弟,多有不法之事。打杀家奴、打杀乐户、欺行霸市、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、放高利贷、隐匿民田、隐匿民户、强纳良家女为妾……诸多罪行,不胜枚举,民不敢报,官不敢究。曲阜孔氏,藏污纳垢甚矣!”
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,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,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。
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,手持笏板说:“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,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,皆不守礼,斋戒期间,亦饮酒、近妇人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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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,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,不守礼可称“不忠”;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,不守礼可称“不孝”。
当代衍圣公,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,孔家堪称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!
说实话,这些还不算什么,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历史上,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,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,只尊他们是先师、先贤。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,竟然不从朝廷法令,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,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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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操作,严格来说算“谋逆大罪”,有“反明复元”的嫌疑。
此非胡乱杜撰,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,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。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,竟找不到“至圣先师”(嘉靖所封)的牌位,只能找到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(元成宗所封)的牌位。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,也沿用元代封号,坚决不用明代封号。
张岱记述的原文为:“(孔)庙中凡明朝封号,俱置不用,总以见其大也。”
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,更是被气得不轻:“孔家人曰,天下只三家人家:我家与江西张、凤阳朱而已。江西张,道士气。凤阳朱,暴发人家,小家气。”
牛逼不?
由此可知,明末就已经有“暴发户”的叫法,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。
……
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,朱载堻突然发言:“众卿且议之,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。”
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:“臣认为,既是孔子圣裔,当以规劝约束为主。令衍圣公闭门思过,罚俸三年,夺其祭田千亩即可。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,皆付有司论罪。”
左都御史陈雍说:“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,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。他衍的是什么圣?无君无父,不忠不孝之辈也!”
罗钦顺道:“孔知德(孔闻韶)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,当削其爵、夺其职。待其长子成年,再嗣封衍圣公。春秋两祭,则令孔氏族人代理。”
梁材反驳道:“陛下,天子应当仁厚,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?此令世人寒心也。”
礼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:“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,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。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,还敢喝酒碰女人,你说这是小过?敢问梁侍郎,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?”
梁材大怒:“就事论事,有话说话,为何污我清白!”
梁材是大清官,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。
朱载堻皱皱眉头,突然问王渊:“王先生如何说法?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请去孔子王号。”
“不可!”
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,以科道言官居多。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,就算被贬官外放,也可以名震天下,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。
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,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:“借用张秉用(张璁)奏疏中言,尔等皆乱臣贼子、儒家叛逆也!谁铁了心反对,今日且站出来。”
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,昂首挺胸目视王渊,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。
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:“陛下,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首书‘春王正月’,以此来尊周王。孟子亦言:‘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’。可知孔子之心,在孔子眼中,谁敢胡乱称王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,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!”
张璁这个主修《礼记》的礼学宗师,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,竟然拿《春秋》来说事儿。
《春秋》开篇:元年春王正月。
寥寥六个字,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,孔子是尊周王的,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。
后世之人想干什么?竟将孔子封王!
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,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,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。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,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。
可惜,帽子扣得虽好,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。
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:“能听明白的,就自己回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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瞬间回退去十多人,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,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。
王渊长揖道:“陛下,此等儒家叛逆,用心险恶,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。请削其功名!”
百官大惊。
不是下狱,不是贬官,不是罢官,不是流放……而是剥夺功名。
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,打圆场道:“王先生,朝堂各执一词而已,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。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欺师灭祖,此乃大罪,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。如此孽徒,玷污儒门,留着有何用处?若是无心之过,那他们都不修《春秋》吗?便是不修《春秋》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,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。此类儒生,不是太坏,就是太蠢!”
阁臣汪鋐也出列:“陛下,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,以正儒家视听!”
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如何表态。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,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,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。但即便反对,顶多罢官就算了,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。
王渊再来一句:“陛下,身为儒家门徒,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,都还不夺其功名。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,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?”
众臣为之色变,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,齐刷刷呼喊:“陛下,请夺去此等人功名!”
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,此刻脸色惨白,双股战战不能言。
他们只是为了求名,或许还自诩正义,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,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。
朱载堻只能说道:“全部革除功名。”
“陛下!”
呼啦啊跪了一地,有几个直接瘫了,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。
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,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:“尔等回乡之后,好生闭门思过。若反思彻底,可再去科举,就从童生开始考吧。”
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,允许他们从头再来,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。
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,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“谢陛下!”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,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。
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,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而那些反对改革者,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。经过此事,他们更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。
王渊过分吗?
不过分!
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,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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